真理與 時間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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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古希臘語「ἀλήθεια(alehteia)」的詞源考證,與現代的「真理」「truth」中時間維度丟失的追溯。
  也涉及母系社會與近現代女權流派的討論,所以還是決定放在這個分類底下了。


真理的溯源

  之前寫小說時用到過古希臘語的「真理(aletheia)」,注意到詞源是「lethe(遺忘)」,「aletheia」從字面意義上來看是「遺忘」的反義詞,即「不被忘卻之物」。
  無獨有偶,日本數學家所著的《塵劫記》也使用時間的維度來描繪「真理」,「塵劫」源自佛教典故「五百塵點劫」,在他筆下的真理(指數學公理)是「歷經永恆不變之物」。
  而現代中文中廣泛使用的「真理」與西文的「truth」均喪失了時間維度。

  某日和 claude 閒聊的時候提到這個小細節,克老師給我回復了兩點:其一是「lethe」的時間維度是引申義,其詞源來自印歐語根「*lādh-」,本意是「被隱藏(to be hidden)」,由此衍生為「(注意力上的)失焦」再到「遺忘」;其二是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也討論過「真理(aletheia)」的詞源問題,但他論證的結果是本義應為「解蔽(Unverborgenheit)」。
  所以我現在是又要開始學德語了嗎?
  粗略掃了一下海德格爾的生平對他的理論並不是很感興趣,而且他的解讀雖然脫離了點狀的「真理」,將其從一個單薄的切片豐富為一個動態的過程,但仍然與我說的「時間」不同。
  此外我對 claude 採用的英文翻譯也頗有微詞。與其說源詞根的英義是「to be hidden」不如說是「covered」,而海德格爾的「真理」則是「discover」,從詞根上來看或許確實更加接近「aletheia」的本義。而這樣的「動態」的「真實」在我看來其實更接近「顯化」的概念⸺無意義而混亂的世界只有在你為它命名時才真正與你產生連接,從這片無形的混亂之中所「discover」出來的即是人類所能接觸到的所有真實。人無法想象完全超出自己認知的東西,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能超越個體的短視,所以對知識的研究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傳承。
  在這裡用了「真實」而不是「真理」,因為我覺得這個概念是以人為評價中心的主觀的概念。而我想討論的是更加客觀的、恆久的、不因人類的意志而動搖的東西。
  將「to be hidden」改為「covered」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後者是一個「非意志性」的被動態而不是主動執行的動作。各種古文明遺蹟或者史前化石都是從土裡挖出來的,落葉和塵土也就是一層一層可視的時間,「coverd」即是在描述人類用視覺對「時間」維度的接收與感知,而這一感知對象是客觀存在的。

  真理是一條客觀存在的河,她的存在不因人類的思潮而變動,而不管人類的歷史與價值觀如何變動,總會有人能重新洄游到這條河中。

女權主義的河流

  之所以想起對「aletheia」的探究還是源於打拳。
  激進女權主義認為女性出路在於推翻父權制,馬克思主義女權認為女性的出路在於推翻資本主義與階級制度,生態女權主義則聚焦於女性與自然的鏈接,認為父權制對女性的壓迫與資本主義對自然的破壞是一體兩面的。
  而這三者的根源其實是相同的,旨在反對父權和私有制對自然與社會資源的無底線侵佔,而這個特徵又和目前已證實的母系文明面貌完全相反。近年來重新發掘出的大量母系文明考古證據告訴我們,母系社會是貫徹以養育後代為核心進行分配的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文明集體,一如海德所描述的「饋贈與禮物經濟」。那是一個人與自然、人與人都相互尊重的「共存」的時代,創生者敬畏生命,從而天然地遠離無節制的屯積與掠奪。
  我們在當下所追求的理想國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過。跨越了時間與空間、語言與文明的女性們不約而同地走進了同一條河。

父權制與消失的時間

  繼續詢問克老師 aletheia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喪失時間維度的?給出的結果似乎還是從海德格爾的研究結果裡摘錄的。最早在柏拉圖的解讀中就弱化了詞根的動態意義,而動態的徹底丟失則是自羅馬翻譯為「veritas」始,之後英語的「truth」與日文的「真理」都保留了這種時間維度上的切割。
  是的「真理」也是進口日語漢字詞,而且翻譯這個詞的日本人叫西(にし)(あまね),我真是不知道從哪開始吐槽了……
  在獲得這個信息之後我突然發現這個詞創造了一個認知上的盲區,因為其實早在「真理」之前中文裡就已經有了更接近「aletheia」的概念,那就是「」。道教在中國歷史上的發展和地位似乎也是一個很有趣的課題,不過這個還是改日再研究吧!不然這篇隨筆真的要寫到明年去了

  於是結合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歷史得出了一個推論:這種對時間尺度的切割很大程度上是被服務於製造權威甚至是維護統治的,自此真理不再需要經歷時間的沉澱,只需要某個權威者的一個簡單判斷。這種陋習也一直原汁原味地保留到了當代的學術界⸺相當一部分人並不再尊重客觀事實和學術倫理,只渴望成為或崇拜權威。
  而「製造權威」又是父權制的一大特徵。在這種父權制特徵主導下的學術研究領域看似日新月異,實際上只是權威的不斷更替。以哲學、文學、心理學為代表(重災區)的眾多學科都建立在對女性的扭曲與打壓之上,與其說是發展,不如說是為了遮蓋一個謊言又不得已編出無數個新的謊言,而那個謊言就是「女性是第二性」。父權是人類文明的寄生蟲。

去巴別塔

  而女權主義的學習過程則是一個又一個的手作輪子。我們生活在不同的時代,接受了不同的教育,使用著不同的語言,經歷著不同的人生,但我們似乎總能創造出同樣的東西。
  不久前我寫過:「女權主義就像建巴別塔,即使我們語言不通無法互相理解,但我們總是向上的。」
  所以新站的女權分類一開始準備叫「巴別塔施工手冊」。但是從萌生這個念頭到開始學習又接觸到了很多東西,突然驚覺我們現在所萌發的思想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寫過了,我們所渴望的東西則在更久以前就已經存在過了。
  所以就變成了「去巴別塔」。
  巴別塔一直存在,我們的前輩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之中建造著同一座塔,它無時不在,無處不在,而我們終將登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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