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開始填這個大坑了……
原作:Living Lilith - Four Dimensions of the Cosmic Feminine
作者:M. Kelley Hunter
譯名(暫定):行進的莉莉絲⸺宇宙女性的四個維度
起初並不是我主動選擇與莉莉絲共事,而是她選擇了我。數年前,她出現在了我的夢中,那是一場充滿強烈能量的「大夢」。在夢中:
有一隻雌虎,她威嚴而強大。我們在她面前偽裝敬畏,小心翼翼地避免激起她的怒火。她能傷人,但我們被允許撫摸她。不知何故,她受困於一個圓形的圍欄中。幾隻公貓闖入並強暴了她。如此反覆之後,她渾身是血。在那之後,她被遺棄在籠中,心如死灰。任何試圖靠近她的人都會被一聲可怕、充滿恨意且帶有警告意味的低吼喝止。她危險、具有破壞性且時刻戒備著。
這夢境在一個疑問中結束:為何如此尊貴的出身,卻淪落至如此的命運?
我認出這是莉莉絲,源於我最近閱讀的喬治・麥克唐納的神秘學小說《莉莉絲》,書中她化身為一隻大型貓科動物。麥克唐納重新詮釋了希伯來傳統中關於莉莉絲的故事,認為她是亞當的第一任妻子,背棄了他並投身於陰影之中。夢境帶來的情感衝擊引導我通過「積極想象」去探索它。莉莉絲開始敘述,而我記錄下這些:
我如此醜陋。他們憎惡我。他們將我從生命中抹除,只因我是如此完整,只因我不甘居於人後,成為他們的附庸。我信仰完整與分享。當你不完整時,當你切斷聯結時,當你尋求傷害時,我會削弱你。我所給予的一切都遵循我的原則,原始而純粹,來自那個先於男性誕生的女人。我是造物主⸺還是最初的女性?二者沒有區別。我屬於那個原初的天堂,我不會離去。
於是我開始瞭解莉莉絲。這位擁有神秘力量的四相女神,在蜿蜒於生命之樹根系下迷宮中繼續指引我,那裡便是她的棲居之處。
莉莉絲與胡魯普樹
I live in the Tree of Life,
我棲於生命之樹,
with the serpent in the roots and the Thunderbird in its branches.
巨蛇盤踞於樹根,雷鳥棲息於枝頭。
Why are you afraid of me, afraid of the tree?
你為何懼怕我,懼怕這棵樹?
神話是集體的「大夢」,傳達著人類經驗的本質真理。在一次次的講述與重述中,這些永恆的故事反映了人類心靈的精神演化。神話是歷史的一種女性化表達⸺或許也可稱作「her-story」,它關注的是主觀意義與生命週期,而非線性的日期與事實。莉莉絲以其眾多名號,出現在我們最古老的神話和最新的藝術作品中。憑藉其無窮的魅力與模糊性,她觸及了人類經驗的本質。
莉莉絲首次出現於我們最古老的文學文本中,這些文本被書寫在泥板之上。這種楔形文字文學直到近一個半世紀前才被破譯,它們出土於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的沖積河谷。大女神伊南娜是這片土地上最著名的故事之一的主角,該故事的靈感來源於金星的天體運行。這顆最耀眼的行星被蘇美爾和巴比倫的天文學家兼占星師,以及瑪雅人和其他美洲原住民仔細追蹤。金星一半時間作為晨星,另一半時間作為昏星,是天空中一道驚人明亮的存在,其位置永遠不會離地平線太遠。
這一神話在伊拉克沙漠的沙丘之下沉睡了數千年,自公開之日起便深深觸動了無數人的心絃。這是一個關於大女神在日益強盛的男性神祇體系中尋回自身力量的動人故事,對於女性與男性的心理成長皆具有深刻意義。黛安・沃爾克斯坦與蘇美爾語翻譯先驅之一塞繆爾・諾亞・克雷默合作,以優美的詩意與戲劇性筆觸創作了《伊南娜:天地之主》。西爾維婭・佩雷拉在《降入女神》中則從榮格視角對這一神話進行了深刻的心理學分析。此後,更多著作相繼加入了這些早期經典,共同構成伊南娜研究的書單。這一神話記錄了大女神在男神崛起的時代中被割裂的歷程,而這種割裂或許正是莉莉絲身份模糊性的根源所在。在一場狂野的原始風暴中,一棵或許是柳樹的「胡魯普」樹,被連根拔起,隨河水奔湧而下。年輕的女神伊南娜發現這棵樹纏繞在河岸的灌木叢中,將它從水中拉了出來。伊南娜悉心照料著這棵樹,它是她花園的核心,也是那座原初伊甸園的中心。她計劃用這棵大樹長成的木材,為自己打造王座與婚榻。
各種生靈相繼出現在這棵樹上:一條蛇盤繞於根部,一隻野鳥在枝椏間為雛鳥築巢,而「暗夜之女」莉莉絲則在樹幹中安居。這些原始的、桀驁不馴的力量打亂了伊南娜的計劃。也許,它們的到來是為了教導伊南娜,讓她習得成就女神命運所必需的智慧。然而,伊南娜尚未準備好去擁抱來自這些生靈與莉莉絲的、完整而潛藏危險的力量。她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確立自身的地位。於是,伊南娜召來她的兄弟吉爾伽美什,命他驅除這些生靈。他殺死了蛇,趕走了鳥。莉莉絲拒絕臣服,選擇了流放。隨著莉莉絲的離去,伊南娜王座與婚榻的打造終於得以繼續。
蛇、鳥,以及那棵世界樹本身,皆是莉莉絲本性的不同面向。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它們作為與女神相關的生命賦予力量的象徵而普遍存在。蛇代表大地的冥界智慧、神諭之力,以及「昆達里尼」⸺那股沿脊柱之樹向上湧動、喚醒意識的微妙生命能量。蛇盤繞於樹根之間,同時也將這股能量穩固地導入大地之中。東方文化中的蛇通常比西方更具正面意涵,它以蛻皮的方式展示著死而復生的力量。
據說「安祖鳥」(又稱祖鳥)是一種巨大的獅首鳥身形象,類似獅鷲,被視為某位神靈的化身,那位神曾從天空之神恩利爾處盜取了命運石板。菲洛梅納・瑪麗亞・佩雷拉在《莉莉絲:永恆的邊緣》中引用了對安祖鳥的描述,稱其為「雷雲的化身,形如一隻巨大的禿鷲,展翅翱翔於蒼穹之上」。這令人聯想到北美原住民神話中的雷鳥⸺同樣威猛,雙眼迸射閃電,振翅之聲即是雷鳴;抑或是北美第一民族神話中翼族之王⸺鷹。在原型象徵中,翅膀歷來代表靈性。
與莉莉絲最常相連的鳥類,是能夠洞穿黑夜的鳴角鴞。貓頭鷹同樣與希臘智慧女神雅典娜有所關聯。作為有翼之物,鳥代表著靈性世界,儘管貓頭鷹也與死亡相連。女神學者埃萊諾・加頓寫道:「關於女性與動物混合體的神話與傳說,映照出我們對女性動物本性之可能的迷戀……那種本性依然強悍、原始、蠻荒、兇猛、出於本能、屬於肉身、無法抑制。」
無論兇猛的蘇美爾安祖究竟是何種鳥類,它都與冥界之蛇共同棲居於那棵樹上。莉莉絲與這兩種生靈皆有關聯,她是二者之間的通道⸺從根部的本能智慧,通向枝椏間的靈性啟示,如此循環往返。這些生靈是莉莉絲野性而無意識本質的組成部分,它們持有尚待向伊南娜傳授的知識,而彼時的伊南娜尚未做好接受的準備。伊南娜是一位年輕的女神,身處一個日漸以男神為中心的神譜之中。在故事的這一部分,她召來兄弟吉爾伽美什砍倒那棵樹。蛇被殺死,鳥兒攜家眷飛往山中,莉莉絲則離去,遁入荒野,與惡魔為伍。後來,當伊南娜準備好去迎接內在自我的知識時,她降入冥界,與黑暗女神的一個面向「埃列什基伽勒」正面相遇,而後者在心理學意義上象徵著無意識。
莉莉絲通過她多樣的象徵與詮釋,與自然以及物質世界之外、之下那些幽微的領域緊密相連。這一主題反覆出現,貫穿於莉莉絲及其各個層次的表達之中。
莉莉絲:引誘者、殺嬰者、聖娼
You, you have summoned me with your desires
是你,用你的慾望將我召喚而來
There are things you need to know about Love and Creation.
關於愛與創造,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What can I know about Love, you ask?
你問,我又能懂得什麼是愛?
I seduce, I destroy, I have no heart?
我誘惑,我毀滅,我沒有心?
Those are lies. Lies they tell about me now. Lies they might tell about you later.
那都是謊言。這謊言當下用來談論我,未來或許也將用來談論你。
在語言學上,莉莉絲的名字將她與蘇美爾神話中的諸多存在產生了關聯。例如「莉莉圖」、「莉林」以及「阿爾達忒・莉莉」,皆為躁動不安、渴求性滿足的女性亡靈。尤為令人恐懼的,是那些無嗣而終或死於難產的女性鬼魂⸺她們遊蕩於生者之間,覬覦嬰孩。惡魔「莉拉」能與人交合並誕下人類子嗣。「莉拉克」則棲居於原初之樹中,那是一棵位於世界初晨、天海交匯處東方地平線上的「光之樹」。莉莉絲似乎也被認為是拉瑪什圖,那是一位殘害胎兒與嬰孩的女惡魔。人們佩戴護身符,以抵禦這位降臨搖籃的死亡之魔。
公元前三世紀的伯尼浮雕呈現了一位頭戴冠冕的女神:她生有翅膀,雙足為鳥爪,兩側各有貓頭鷹相伴。這一形象長期以來被視為莉莉絲的化身,她手持權杖與權環,實則可能是一個莉莉絲與伊南娜合一的複合形象。在《聖經》的伊甸園敘事中,莉莉絲化身為那條引誘夏娃取食禁果的蛇。巴黎聖母院北側西門的聖母浮雕,以及米開朗基羅為意大利西斯廷禮拜堂所繪的著名穹頂壁畫,皆以女首蛇身的形象呈現莉莉絲,描繪她將蘋果遞給夏娃的場景。在十四至十五世紀,更有大量基督教藝術作品以這一女首惡魔為題。
進入希伯來神話與卡巴拉傳統之後,莉莉絲在《光輝之書》中亦被提及,持續以令人聞風喪膽的老嫗、殺嬰者與夢中誘惑男性者的面目出現。莉莉絲體現著感官的誘惑,指向對靈性力量的物質化濫用。在研究莉莉絲的學者中,密教文本《本・西拉字母書》被頻繁引用⸺這是一部米德拉什[1]釋經文本,其中莉莉絲被描述為亞當的第一任妻子。在這個另類的創世故事中,雅威[2]以泥土塑造了亞當與莉莉絲,據稱以不潔的沉渣造出莉莉絲,而亞當則由純淨的塵土塑成。泥巴也分潔淨與汙穢嗎?
亞當自視高人一等,期待莉莉絲對他俯首帖耳。而她對這種大男子主義的態度斷然拒絕。她主張平等,無論在性事上還是其他任何方面,都不願屈居於他之下。她說出了只有她知曉的上帝的秘密之名,隨即展翅飛離,流亡於紅海之濱,與邪靈為伴,此生不返。雅威派遣三位天使將她帶回。儘管被威脅每日將有一百個惡魔子嗣死去,她依然拒絕服從。與此同時,雅威為亞當另造了一位伴侶:趁他沉睡之際取下他的一根肋骨,雕塑成夏娃。夏娃是亞當的一部分,由他而生,並非如莉莉絲那般獨立而完整。「或許這才是不潔真正的誕生?」莉莉絲大約會如此評價。
I long for a mate, thirsty like water.
我已久等一個伴侶,如同乾涸之人渴望水。
Come to me, I want you, I need your seed
來我身邊,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種子,
or I wither and die, no fruit in my branches.
否則我將枯萎凋零,枝椏上再無果實。
BUT…
但……
I will not submit to you and be put beneath you like a serving maid.
我不會向你俯首,不會如女僕般屈服於你腳下。
I am his who dares to pay my price.
我屬於敢於向我付出代價之人。
I ask too much, you say? Yet I give all. Why do you hold back?
你說我索取太多?然而我給予一切。你為何還有所保留?
I warn you. If you send me away, you will fall asleep,
我警告你。若將我驅逐,你將陷入沉睡,
And your rib will be taken out for your mate.
你的肋骨將被取出,為你造就一位伴侶。
You banish me, but you will be cast out from the garden and struggle to be reborn.
你放逐了我,但你自己也將被逐出樂園,掙扎於重生之苦。
I will return to remind you of what you really want.
我終將歸來,提醒你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How you feel broken with a mate who is but a part of you, like a crutch.
與區區自我的碎片為伍,你將感到何等殘缺,如同依賴一根柺杖。
神話自有其變體,這個故事亦不例外。此類密教文本蘊含多個層次的詮釋空間。若僅作字面解讀,意義便遭到壓縮,一旦將其套用於社會與個人議題,更可能引發諸多問題。數千年前,猶太基督教及世界各地的其他宗教開始高揚神性中的陽性面向。與大女神密切相關的大地感官性,逐漸被剝離其靈性內涵,淪為不潔與褻瀆之物。
在中東的蘇美爾與巴比倫大地上,伊南娜與伊什塔爾等女神曾被奉為愛的化身,在神聖的性愛儀式中備受禮讚。在諸多文化中,正是女神⸺往往經由大祭司之手⸺將王權授予國王。莉莉絲亦以伊南娜的侍女之名為人所知,她從田野間召喚男性前來參與神聖儀式。作為神聖性愛的女祭司,這些女性侍奉著愛之女神。宗教向男性神祇的轉型將此類性愛禮儀斥為褻瀆,然而它們並未就此徹底消亡。天地之合、陰陽交融的神聖婚儀「神聖結合」甚至在《舊約》中留下了印跡:那篇感官之美令人心醉的「所羅門之歌」,悄然夾於《傳道書》與《以賽亞書》之間。「願他用嘴與我親吻,因你的愛情比酒更美」⸺在《欽定本聖經》的《雅歌》中,一位膚色黝黑的美人如此低語相邀。莉莉絲也被與示巴女王相關聯,那位遠道而來覲見最睿智之王所羅門的女子。在一個故事中,她撩起裙襬踏過玻璃地板,滿是毛髮的雙腿與鳥爪般的雙腳暴露了她的獸性本質。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是一曲關於誘惑與智慧的傳奇。
拉斐爾・帕塔伊在其經典著作《希伯來女神》中,將莉莉絲與卡巴拉傳統中的女性神聖存在馬特羅尼特(又稱舍金納)加以比較,並指出二者持久的重要性⸺從公元前四千年的蘇美爾一路延伸至十八、十九世紀的哈西德猶太信仰。她一方面是女惡魔,另一方面又是女神或上帝的伴侶,這種雙重本性折射出「宗教與性愛體驗的內在矛盾」。我們在生命中邁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讓我們與上帝更近或更遠。莉莉絲叩問我們的意圖,質疑我們的道德信念與慾望的走向,全程考驗著靈魂⸺走向自由,抑或走向束縛。
莉莉絲從女性與男性最深處的慾望與恐懼中向他們發言,誘惑我們越過安全的邊界,引我們跳入虛空,乘著那股潮流,將我們帶入或帶離自我中心的人格,駛向陌生的海域。與莉莉絲的相遇是極度私人的體驗。她似乎清楚地知道該觸碰哪些地方,才能將你帶至自己的極限邊緣。她是邪惡的誘惑者,還是靈魂嚴酷的代蒙?兩種描述都不盡然,因為她逃脫了一切此類束縛性的定義。她常常令我們啞口無言。我之所以敢於書寫莉莉絲,唯一的原因是她本人的堅持。
莉莉絲時常以不容拒絕的姿態召喚我,我發現自己一再被拖入她那強大的熔爐中,被她的真理之劍所考驗。莉莉絲再度入夢,這次以蛇的形態現身⸺那是一個讚頌療愈力量的夢,那力量正從大地本源的深處重新湧現,為我們共同的覺醒而來。
我走在一條蘋果樹夾道的窄徑上。一條巨大的毒蛇橫穿我的去路,我退步躲開,它隨即消失,而我繼續前行。我走入一間石室,門框上盤著一條同類的小蛇,蜷曲成螺旋狀。室內到處是蛇⸺地板上、桌上、椅子上。我心生恐懼。(我開始從睡眠中浮起,進入清醒夢的狀態。)我敞開喉嚨,以不同的音調讓聲音充分振響。我點燃一支火把。儘管仍感恐懼,我與這些蛇之間漸漸生出了一絲從容。我開始思量,是否要讓一條蟒蛇爬上我的手臂。它會勒死我嗎?
場景轉換。我請人在我手腕的脈搏處點上一滴蛇毒。我將在十二小時或十二天內死去。我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與一位朋友踏上旅程,重訪我的童年街區。我下定了決心,我不想死。一條黃黑相間的小蛇盤在桌上,向我展示一個形似無限符號的圖案。若沿著這個軌跡運行,我便能存活。我照做了。蛇舒展開她身體的核心。
正如這位黑暗女神將持續展開她的深意……
譯註
- 希伯來文「מדרש」的音譯,意為「聖經註」。是猶太教徒將律法與倫理進行通俗化傳播的創作形式。 ↩
- 即四字神名。該讀音轉寫目前在聖經研究者中使用,但基督教傳統中依然沿用「耶和華」。猶太教傳統中一般不直接唸誦此神名,而使用「我主」等尊稱代替。字母書原文中創造亞當與夏娃一節使用「the Holy Blessed One」指代。 ↩
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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